我聽不見…

Posted on 2006/03/06 21:08
Filed Under R男看世界/自體解剖

我從來不清楚,老爸究竟愛不愛吃魚頭。

fishbone


  我爸出生在彰化大城,那是台灣西部近海的一個小鄉鎮,還記得那兒的海風總是呼呼的刮著,吹過大片的防風林就成了記憶裡最恐怖且熟悉的背景聲,鄉裡的小孩總傳說在林裡的深處藏有僵屍,而那些風聲就是僵屍的悄悄話,討論著要去誰家抓不肯睡覺的小孩果腹。
  不時乾裂流血的下嘴唇,還有放眼望去幾近沒有妨礙的天際線,這些稍帶神祕色彩卻又遼闊的影像是我記憶中對老家的第一畫面。

  因為生活在近海地區的關係,老爸很愛吃也很會吃海鮮,在沒有價目表與菜單的海鮮店裏面,我只能像個瞎子一樣,東摸摸西揀揀,假裝很懂地尋過一圈後,再心虛地問老闆「有什麼好推荐的」讓老闆幫我們配。看見蚵仔我只懂裹粉炸;撇見章魚就是醋涼拌;鮭魚拿來煮味噌湯;最後再叫一盤生魚片就是我對海鮮攤僅能提出的最後一丁點窮酸見解。
  跟老爸一起去吃飯是種享受,他知道當季什麼漁獲正新鮮,也懂得什麼樣的天候漁船會載什麼回來,有時他只是望一眼大海,就知道今天的風浪過大,漁船不會出門,漁港的那些店只能拿些冷凍過後的貨色來作生意。
  吃過了一桌又一桌的海鮮,父親就是對魚頭情有獨鍾,而他也能把魚頭吃得晶瑩剔透不留一絲的肉渣。見過用舌頭在櫻桃梗上打結的人,應該看看我爸是如何把一隻全蝦放入嘴中,再吐出全然相連且完整的蝦殼這種驚世駭俗的技藝。

  還記得一個坊間流傳已久的故事嗎?一個母親總是把肉多的魚身留給小孩吃,自己吃著魚頭。而大家也一直都相信媽媽是喜歡吃著魚頭的,等到有那麼一天,母親因絕症住進了醫院,孝順的小孩紛紛拿著魚頭去探望母親,母親才偷偷地說出埋藏在心底幾十年的秘密…

  小時候家境小康,一餐多吃一兩條魚並不算是什麼負擔,只當這種親情氾濫的故事不過是冷漠都市生活中的一劑麻醉 (麻醉並不能療癒什麼或改善什麼,但的確會讓人感覺好過些) 。等到傳統的布業沒落,父親的頭髮發白的速度快得令人心疼,我跟媽媽開始兩人吃一個三十元的便當抵一頓,什麼都變了;唯一不變的就是父親依然自顧自的啃著魚頭,把一身魚肉留給我們。

  我常自嘲,我是個沒有靈魂的人。感動時我流不出激情的淚水,擁抱時小頭充血的速度比大頭快,支持的球隊贏了我沒法像小學生一樣歡呼,心儀的女孩在街上為我輕聲歌唱我卻在偷瞄路人的反應。對…我不會愛人,也不懂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愛」。

  老爸他到底愛不愛吃魚頭呢?成了個讓我深自懊悔的問題,我的不在意與無所謂。成了個除了語言上的告知外什麼也聽不見的聾子。我聽不見老爸心底的悄悄話,只聽得見他嘴裡口不由衷的碎嘴。如果他這輩子都不願意開口說一聲愛我,說不定我真的就不知道他有多愛我了。而現在的我才開始想聽懂那些我所聽不到的。二十多歲了才開始知道要孝順會不會太晚?才開始練習要如何體貼會不會太遲?

  有時我想或許人從生下來都是沒有靈魂的,而是在長大的過程中不停的跌倒與掙扎中所掙來的。有人把這稱作愛人的能力,有人稱作心,因為我相信這是一個人生存的價值所繫,所以我就習慣將這稱為靈魂。
  在變成「人」的途中,我不免表現得像隻反應過度的狗,害怕這害怕那的,深怕刺傷了誰而過度自責,但我總相信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裡,我又能多了一分人氣,更像是個擁有靈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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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06 21:08 2006/03/06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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